老家的房子要拆了。
消息是爸在家庭群里说的。
就一句话。
“老宅拆迁，估计能赔点钱。”
后面跟了个抽烟的表情。
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瞥见那条消息，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老家那套祖宅，是爷爷奶奶留下的。
三间平房加个小院。
墙皮掉得差不多了。
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到七岁。
展开剩余98%后来全家搬进县城，老宅就空着了。
只有过年回去贴个春联。
没想到还能等到拆迁。
“叮咚。”
又一条消息。
弟弟林小宝发的。
“爸，能赔多少？够我新房首付不？”
后面跟了个搓手的表情。
我看着屏幕。
手指往上滑了滑。
上次和弟弟聊天，还是三个月前。
他问我借两千块钱。
说女朋友过生日要买礼物。
我没借。
那时候我刚交完三个月房租。
卡里只剩八百。
为这事儿，爸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。
说我没亲情。
说我就知道顾自己。
我盯着手机发呆。
主管走过来敲我桌子。
“林小雨，方案明天早上要。”
我赶紧点头。
“好的王姐，马上就好。”
低下头继续改PPT。
眼睛有点模糊。
可能是盯屏幕太久了。
拆迁款下来的那天。
是个周五。
爸在群里发了张银行卡照片。
“到账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
我能想象他说话时的表情。
一定是抿着嘴。
眉毛扬着。
有点得意。
又故意装得很平淡。
弟弟马上跳出来。
“多少多少？”
“三百个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弟弟发了一串放鞭炮的表情。
“爸牛逼！这下我房子稳了！”
“对了爸，我看中那车也能一起买了！”
“就上次给你看那款，首付八万就行。”
我看着那一行行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着。
不知道该发什么。
最后打了一句。
“恭喜爸。”
消息沉了下去。
没人回复。
像石子扔进深井。
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我放下手机。
继续做表格。
那天加班到十一点。
走出办公楼时，下雨了。
我没带伞。
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手机响了。
是妈打来的。
“小雨啊，下班没？”
“刚下班，妈。”
“吃饭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其实没吃。
“那个……拆迁款下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爸在群里说了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雨，明天周末，你回趟家吧。”
“妈有事跟你说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我老家在县城。
离我工作的城市两小时车程。
周六一早。
我坐最早的大巴回去。
到家时九点多。
爸不在。
弟弟也不在。
妈在厨房择菜。
看见我，赶紧擦擦手走过来。
“这么早到了？”
“吃了没？”
“给你下碗面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妈，我不饿，你说什么事？”
妈往门外看了看。
拉着我进了里屋。
还反锁了门。
“怎么了妈？”
我心里突突跳。
妈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皮箱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个布包。
再打开。
是一张银行卡。
“小雨，这个你拿着。”
妈把卡塞进我手里。
手心很烫。
“妈，这是……”
“拆迁款。”
妈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一共三百万。”
“你爸打算全给小宝买房买车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跟你爸吵了三架。”
“最后说好了，给你留点。”
“这卡里有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你拿着，别吱声。”
我愣住了。
手像被烫到一样。
“一百五十万？”
“妈，这不行……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
妈按住我的手。
“你也是我孩子。”
“这些年，家里什么都紧着小宝。”
“你上学自己打工赚学费。”
“工作了自己租房。”
“妈心里难受。”
妈眼圈红了。
“这钱你该拿。”
“但你记住。”
“对外就说妈只给了你两万。”
“听见没？”
“跟你爸，跟你弟，跟所有亲戚都说两万。”
“就说妈偷偷攒的私房钱，就这点。”
“明白吗？”
我看着妈。
她头发白了好多。
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妈，爸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他知道什么？”
妈抹了把眼睛。
“钱是我去办的卡。”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“你爸不知道这张卡。”
“你拿好了，赶紧回城里。”
“今天就走。”
“别等你爸回来。”
妈把卡塞进我包里。
又掏出个纸条。
“这是密码，你背下来就烧了。”
“快走吧。”
妈推着我往外走。
到门口时，她又拉住我。
“小雨。”
“这钱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别亏心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找个好人家。”
“妈就放心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抱住妈。
“妈……”
“傻孩子，哭什么。”
妈拍着我的背。
“快走吧。”
“记住，两万。”
“就两万。”
我当天就回了城里。
那张卡藏在衣柜最里面的夹层。
用胶带贴在隔板背面。
晚上睡不着。
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一百五十万。
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我在广告公司做设计。
一个月六千。
扣掉房租吃饭，能剩两千算不错。
一百五十万。
我不吃不喝要干二十年。
可我不敢动。
一分都不敢动。
就像怀里揣了个炸弹。
随时会炸。
果然。
三天后。
爸的电话来了。
“小雨，拆迁款的事儿你知道了吧？”
“嗯，妈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妈给你钱了没？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多少？”
“两万。”
“两万？”
爸的声音提了起来。
“就两万？”
“嗯，妈说她就攒了这些私房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吧，两万就两万。”
“你弟买房还差点，你这两万……”
“爸，这钱我想留着交房租。”
我打断他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而且妈说了，这钱是给我应急的。”
“应急？你能有什么急？”
爸语气不好了。
“你弟买房子才是正事！”
“你都工作了，还好意思拿家里的钱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
爸不耐烦了。
“两万够干啥的。”
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就当家里给你的嫁妆了。”
“以后别再说家里没给你钱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。
手在抖。
不是气的。
是怕的。
我怕爸听出我在撒谎。
又过了几天。
弟弟加我微信。
之前他把我删了。
因为那两千块钱没借。
验证消息就两个字。
“姐，通过下。”
我通过了。
他马上发来消息。
“姐，听说妈给你两万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真少。”
“爸给我两百八十万。”
“我房子看好了，城南新楼盘。”
“一百二十平。”
“全款差点，但首付够了。”
“车我也订了。”
“就等你弟妹点头结婚了。”
“姐，你啥时候找对象啊？”
“妈给你的两万，够买几个包？”
“要不我给你介绍个？”
“我们单位有个离过婚的，四十了，人还行。”
我看着那一行行字。
没回。
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继续画图。
眼睛有点模糊。
我擦了擦。
继续画。
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。
我还是每天加班。
还是挤地铁。
还是吃二十块钱的外卖。
但心里踏实了点。
至少卡里有钱了。
至少妈想着我。
年底。
公司裁员。
我们部门裁了三个。
我没被裁。
但工资降了五百。
主管说，公司困难，大家体谅。
我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体谅。
谁体谅我？
房租要交了。
三个月一交。
四千五。
我卡里只剩六千。
是动那笔钱的时候了。
我取了五万。
分三张卡存进去。
不敢一次取太多。
怕银行问。
怕爸知道。
我用两万交了房租。
剩三万存余额宝。
每天看几块钱收益。
心里踏实。
春节。
我回家了。
年夜饭。
爸，妈，弟弟，我。
弟女朋友也来了。
叫小雅。
染着黄头发。
指甲做得花里胡哨。
饭桌上。
爸不停给小雅夹菜。
“小雅多吃点。”
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小宝房子快下来了，装修完就能结婚。”
小雅甜甜地笑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弟弟搂着她。
“爸，小雅看中个钻戒，三万的。”
“买！”
爸大手一挥。
“该买！”
妈低头吃饭。
没说话。
我夹了块鱼肉。
“小雨啊。”
爸突然叫我。
“你工作也三年了吧。”
“攒了多少钱？”
我手一顿。
“没攒多少。”
“一个月六千，租房吃饭就没了。”
“六千？”
弟弟插嘴。
“姐，你这工资太低了吧。”
“我一个月八千，都不够花。”
“你得努力啊。”
“对了，你那两万花完没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省着点花。”
爸接过话。
“女孩子，别乱买东西。”
“攒点钱，将来嫁人也有底气。”
“对了，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。”
“明天去见见。”
“三十八，公务员，离过婚，没孩子。”
“条件不错。”
我筷子放下了。
“爸，我不想去。”
“不想去？”
爸脸一沉。
“你想找什么样的？”
“三十八还嫌大？”
“你自己多大了？二十六了！”
“再不找，三十了谁要你？”
“人家不嫌你就不错了！”
妈拉了拉爸。
“大过年的，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爸声音更大。
“你看看她！”
“要长相没长相，要本事没本事。”
“一个月挣那点钱。”
“还挑三拣四。”
“我像她这么大，都有小宝了！”
我站起来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转身进了厨房。
眼泪掉下来。
我赶紧擦掉。
不能哭。
哭了更被说。
那晚我睡在阳台隔间。
家里就两间卧室。
爸妈一间。
弟弟一间。
以前我睡弟弟房间的上铺。
现在弟弟大了。
我回来就睡阳台。
用帘子隔着。
能听见客厅电视声。
爸在说话。
“小雨这性子，随谁了？”
“一点都不懂事。”
“给她介绍对象还推三阻四。”
“将来有她哭的。”
妈小声说。
“孩子还小。”
“小什么小？二十六了！”
“我告诉你，那两万给她都是多的。”
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。”
“给她也是白给。”
我拉上被子。
蒙住头。
可声音还是钻进来。
“小宝就不一样。”
“是咱家的根。”
“房子车子都得备好。”
“明年结婚，后年我就能抱孙子了。”
“嘿嘿。”
弟弟的笑声。
“爸你放心，肯定让你抱孙子。”
“小雅说了，喜欢男孩。”
“咱家这香火，断不了。”
我睁着眼。
看着窗外。
县城没多少高楼。
能看见星星。
一颗，两颗。
三颗。
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流进耳朵里。
湿湿的。
春节后。
我初四就回城了。
妈送我到车站。
塞给我一袋煮鸡蛋。
“路上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……别乱花。”
“但也别太省。”
“该吃吃，该穿穿。”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
车来了。
我上车。
妈在下面挥手。
“常回来啊！”
“嗯！”
车开了。
我从后窗看。
妈还站着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我转回身。
打开包。
鸡蛋下面。
有个红包。
里面一千块钱。
还有张纸条。
“闺女，买件新衣裳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。
妈小学毕业。
字写得不好。
我捏着纸条。
捂着脸。
哭了。
回到城里。
日子照旧。
我换了工作。
去了一家大点的公司。
工资涨到八千。
但更累了。
经常加班到半夜。
有次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。
回家路上。
被一个醉汉跟了一路。
我跑进便利店。
发抖着报警。
警察来了。
醉汉跑了。
我蹲在便利店门口。
哭得喘不上气。
店员是个阿姨。
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“姑娘，一个人住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容易啊。”
“没事，都会好的。”
我捧着热水。
眼泪掉进杯子里。
那天晚上。
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要买房。
我开始看房。
周末就跟着中介跑。
看了两个月。
终于看中一套。
六十平。
老小区。
但位置还行。
总价一百八十万。
首付五十四万。
我卡里有一百五十万。
够了。
但我不敢全用。
最后决定贷款一百万。
首付八十万。
留七十万备用。
签约那天。
手抖得签不了字。
中介笑我。
“第一次买房都这样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签了。
林小雨。
三个字。
写得特别用力。
拿到钥匙那天。
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。
从下午坐到天黑。
没开灯。
就坐着。
这房子是我的。
我林小雨的。
谁也不能赶我走。
谁也不能让我睡阳台。
搬家那天。
我叫了货拉拉。
东西不多。
两个行李箱。
几箱书。
几个编织袋。
搬到新家。
一件件摆好。
窗帘是我喜欢的淡蓝色。
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。
但很干净。
我躺在地板上。
看着天花板。
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又哭了。
我没告诉家里买房的事。
只说我换地方租了。
爸没多问。
弟弟更不关心。
只有妈。
每周给我打个电话。
“吃饭没？”
“工作累不累？”
“交朋友没？”
每次都是这些。
但我爱听。
“妈，我挺好的。”
“你别操心。”
“对了妈，我给你买了个按摩椅，这两天到货。”
“花那钱干啥！”
“我有钱，你放心。”
按摩椅五千多。
我刷的信用卡。
但心里高兴。
妈腰不好。
常年疼。
有个按摩椅能舒服点。
货到那天。
妈打电话来。
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小雨，你哪来这么多钱？”
“妈，我涨工资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一个月一万呢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乱花……”
“妈，给你花不算乱花。”
妈在那边哭了。
“我闺女出息了。”
“妈高兴。”
我也高兴。
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。
工作顺手了。
房子有了。
虽然还着房贷。
但压力不大。
我还养了只猫。
捡的流浪猫。
叫元宝。
每天下班。
元宝在门口等我。
喵喵叫。
我抱着它。
觉得这城市没那么冷了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我正在开会。
手机震动。
一看。
是弟弟。
我挂断。
他又打。
又挂。
他还打。
我只好出去接。
“姐！出事了！”
弟弟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妈住院了！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？”
“妈晕倒了，送医院了。”
“医生说……说是脑出血。”
“要手术！”
“要很多钱！”
“爸让你赶紧回来！”
“赶紧！”
我腿一软。
扶住墙。
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县人民医院！”
“我马上回去！”
我请了假。
冲回家。
拿了银行卡。
背上包。
就往车站跑。
路上一直抖。
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。
妈给我煮鸡蛋。
妈给我塞红包。
妈站在车站挥手。
“常回来啊。”
“常回来。”
我咬着手指。
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不能哭。
妈还在等我。
赶到医院。
已经晚上八点。
找到病房。
妈躺在病床上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身上插着管子。
爸蹲在门口。
抱着头。
弟弟在走廊打电话。
“借不到啊！”
“都借遍了！”
“小雅，你那有多少？”
“三万？不够啊！”
“手术要三十万！”
“后续还要更多！”
“你再问问你爸妈……”
看见我。
弟弟挂了电话冲过来。
“姐！你带钱没？”
“妈怎么样？”
“别问这些，带钱没？”
“我带卡了，妈到底怎么样？”
弟弟抢过我手里的卡。
“密码多少？”
“林小宝！”
我第一次吼他。
“妈到底怎么样！”
弟弟愣住了。
爸抬起头。
“小雨来了……”
“医生呢？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医生说……”爸声音哑了，“要手术，清除淤血。”
“要三十万。”
“后续治疗……还不知道。”
“家里……家里没钱了。”
爸捂着脸。
“拆迁款……你弟买房买车……花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剩的二十万，我存了定期……”
“取不出来啊！”
“你妈这……等不了啊！”
弟弟蹲下来。
“姐，密码多少？”
“我卡里……有两万。”
“两万顶个屁用！”
弟弟吼我。
“妈都要死了！”
“你就两万？”
“你工作这么多年，就攒两万？”
“你骗鬼呢！”
我看着弟弟。
“妈给我的两万，我没动。”
“加上我攒的一万。”
“一共三万。”
“我都带来了。”
“密码是妈生日。”
弟弟抢过卡。
“三万……三万……”
“还差二十七万……”
“我去哪弄二十七万……”
爸站起来。
走到我面前。
“小雨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睛通红。
“爸……爸求你了。”
“你想想办法。”
“你妈不能有事。”
“爸这辈子没求过人。”
“今天求你了。”
“你再拿点。”
“多少都行。”
“救救你妈。”
“行不？”
我看着爸。
他老了。
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背也驼了。
他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跟我说过话。
从来都是命令。
训斥。
看不起。
现在，他在求我。
求我救我妈。
我张了张嘴。
“爸，我真的……只有这些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
弟弟跳起来。
“你一个月八千！”
“你能没存款？”
“你就是不想拿！”
“妈白养你了！”
“林小雨你个白眼狼！”
护士过来。
“安静点！这里是医院！”
弟弟闭嘴了。
眼睛瞪着我。
像要喷火。
爸看着我。
眼神从哀求。
慢慢变成失望。
变成冷漠。
“小雨。”
“你真没有？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
爸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这儿不用你了。”
“你妈……就当没生你这个闺女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弟弟推我。
“滚啊！”
“听见没！”
“滚！”
我被推出走廊。
推到电梯口。
电梯门开了。
我走进去。
转过身。
看见爸和弟弟的背影。
蹲在病房门口。
像两尊石像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我靠在墙上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但我在笑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我回到城里。
没去公司。
请了三天假。
在家待着。
元宝蹭我的手。
喵喵叫。
我抱着它。
坐在沙发上。
从白天坐到晚上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爸。
弟弟。
亲戚。
陌生号码。
我都没接。
最后关机了。
世界安静了。
三天后。
我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。
上百条微信。
最新一条是弟弟发的。
“妈醒了。”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“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
“林小雨，你真行。”
“你真就给了三万。”
“妈白疼你了。”
我没回。
往下翻。
有亲戚发来的。
“小雨，你怎么能这样？”
“那是你亲妈啊！”
“钱重要还是命重要？”
“你太让长辈失望了。”
“小时候看你挺懂事的，怎么成这样了？”
一条一条。
我慢慢看。
然后删掉。
最后。
爸的电话来了。
我接了。
“小雨。”
爸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你妈醒了。”
“她想见你。”
“你来一趟吧。”
“有些话，你妈想说。”
“我也想说。”
“咱们一家，得说清楚。”
“行。”
我说。
“我明天回去。”
第二天。
我回到县城医院。
妈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。
脸色还是白。
但眼睛睁着。
看见我。
她笑了。
“小雨来了。”
“妈。”
我走过去。
握住她的手。
凉的。
“妈，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
妈看着我。
“我闺女瘦了。”
“没，我胖了。”
“胡说，下巴都尖了。”
妈摸着我的脸。
然后看向门口。
爸和弟弟进来了。
后面还跟着几个亲戚。
大伯，小姑。
都来了。
病房里站满了人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
爸开口了。
声音很沉。
“今天，当着一家人的面。”
“有些事，得说清楚。”
“秀兰，你说吧。”
妈点点头。
握紧我的手。
“拆迁款。”
“三百万。”
“我给了小雨一百五十万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弟弟瞪大眼睛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妈重复一遍。
“我偷偷给的。”
“让小雨对外说，只给了两万。”
“这是我的主意。”
“跟小雨没关系。”
大伯先反应过来。
“秀兰，你……你咋能这样？”
“那是林家的钱！”
“咋能给闺女这么多！”
“就是！”
小姑也开口。
“嫂子，你这事做得不对啊！”
“闺女是要嫁出去的！”
“给那么多干啥！”
爸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给的？”
“半年前。”
“卡呢？”
“我办的，我名字开的，转给小雨的。”
妈很平静。
“国栋，这些年，你心里只有小宝。”
“小雨也是你闺女。”
“你管过她吗？”
“她上学，你说闺女读那么多书干啥。”
“她工作，你说挣那点钱不如早点嫁人。”
“她买房……对了，小雨买房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爸猛地看向我。
“你买房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哪来的钱？”
“妈给的钱，付了首付。”
“你！”
爸指着我。
手在抖。
“你拿着你妈给的钱，买房？”
“你妈生病，你一分不多拿？”
“你就给三万？”
“林小雨，你有没有良心！”
“良心？”
我抬头看着爸。
第一次这么直视他。
“爸，妈给钱的时候，怎么说的？”
“她说，这钱是我的。”
“让我别说出去。”
“让我对外说两万。”
“她说，这是为我好。”
“我听了。”
“我照做了。”
“现在妈生病，我该拿多少？”
“两万，还是三万？”
“我拿了两万，加一万我自己的积蓄。”
“我错了吗？”
“我按照妈的嘱咐做的。”
“我错了吗！”
最后一句话。
我是吼出来的。
病房里又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像看个怪物。
弟弟冲过来。
“姐！你有一百五十万！”
“你就给三万？”
“你还是人吗！”
“妈是让你对外人说两万！”
“没让你对我们也这样！”
“我是你弟！”
“爸是你亲爸！”
“妈是你亲妈！”
“你都瞒着？”
“你良心被狗吃了！”
我看着弟弟。
突然笑了。
“林小宝。”
“你买房，全款两百八十万。”
“你买车，三十万。”
“你给女朋友买钻戒，三万。”
“你请客吃饭，一次几千。”
“你钱花完了。”
“妈生病了，你没钱了。”
“你想起我了。”
“想起我这个姐了。”
“我一个月八千的时候，你嘲笑我工资低。”
“我睡阳台的时候，你说姐就该让着弟。”
“我二十六没对象，你说我嫁不出去。”
“现在，你跟我说良心？”
“你配吗？”
弟弟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”
“我哪句话说错了？”
我往前一步。
“爸，你说说。”
“我哪句话说错了？”
爸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我。
像不认识我。
“小雨……你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我变成这样，是谁逼的？”
我声音在抖。
“我也想当个乖女儿。”
“我也想被宠着。”
“可是你们给我机会了吗？”
“从小到大，好吃的，好玩的，都是小宝的。”
“新衣服，小宝有，我没有。”
“学费，小宝的你们准时交，我的你们说缓缓。”
“工作，你们说帮我找，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“买房，你们说帮我凑首付，然后钱全给了小宝。”
“现在，你们跟我说良心？”
“你们有良心吗！”
“够了！”
大伯拍桌子。
“林小雨！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！”
“长辈？”
我转向大伯。
“大伯，去年小宝买车，你借了五万。”
“前年我生病住院，跟你借五千，你说没有。”
“这叫长辈？”
“你！”
“小姑。”
我看向小姑。
“你儿子结婚，我妈随礼两千。”
“我工作，你给我介绍对象，四十五岁，离三次婚，你说条件好。”
“这叫为我好？”
“你们一个个，有什么资格说我？”
“我妈躺在这儿，你们谁掏钱了？”
“除了骂我，你们做什么了？”
“说啊！”
病房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我。
像看个疯子。
是啊。
我疯了。
被逼疯的。
被这二十六年。
一点点逼疯的。
妈突然哭了。
“小雨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“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妈不该让你受委屈……”
“不该的……”
我跪下来。
趴在妈床边。
“妈，你没有。”
“你给了我钱。”
“你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“你是最好的妈。”
“我不委屈。”
“我有房子了。”
“我有家了。”
“妈，你跟我走吧。”
“我照顾你。”
“我养你老。”
“咱们不在这儿了。”
“咱们走。”
妈摸着我的头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
“妈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妈在这儿。”
“你爸……你爸也不容易。”
“你弟……你弟还小。”
“算了……”
“都算了……”
“妈只要你过得好。”
“妈就高兴。”
我哭得说不出话。
妈也哭。
爸站在那儿。
一动不动。
像尊雕像。
弟弟脸色发白。
攥着拳头。
亲戚们面面相觑。
最后。
大伯先走了。
“家务事，自己处理吧。”
小姑也走了。
“走了走了，丢人。”
病房里。
只剩我们一家四口。
沉默了很久。
爸开口了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小雨。”
“那一百五十万……”
“还剩多少？”
我抬起头。
“付了首付八十万。”
“装修十万。”
“还剩六十万。”
“在卡里。”
爸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这钱，是妈给我的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
“妈生病，我该出钱。”
“但出多少，我说了算。”
“我已经出了三万。”
“后续治疗，我还会出。”
“但剩下的钱，我不会动。”
“我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我结婚。”
“留着我生孩子。”
“留着我的孩子上学。”
“留着我的孩子，不受我受过的委屈。”
我看着爸。
一字一句。
“爸，你重男轻女。”
“我认了。”
“但我的孩子，不会。”
“我要让她知道。”
“她值得最好的。”
“她不用让着谁。”
“她不用睡阳台。”
“她不用拿两万块，还觉得愧疚。”
“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活着。”
“像我一样。”
爸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。
他转过身。
走出了病房。
弟弟看看我。
看看妈的背影。
也走了。
病房里。
只剩下我和妈。
妈握着我的手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妈是不是做错了？”
“不该给你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不该让你瞒着……”
“不，妈。”
我摇头。
“你没错。”
“你给了我爱。”
“给了我底气。”
“让我知道，这世上还有人疼我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妈，谢谢你。”
妈抱住我。
“我苦命的孩子……”
“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有房子了。”
“我有工作了。”
“我有你了。”
“我不苦。”
“我很幸福。”
窗外。
天晴了。
阳光照进来。
照在妈脸上。
照在我手上。
暖暖的。
那之后。
我在医院陪了妈一周。
每天给妈喂饭。
擦身。
陪她说话。
爸每天来。
但很少说话。
只是坐在床边。
看着妈。
看着窗外。
弟弟也来。
但不敢看我。
来了就坐一会儿。
然后走。
我们很少说话。
像陌生人。
但我不在乎了。
真的。
不在乎了。
妈出院那天。
是我办的出院手续。
花了八万。
我刷的卡。
爸说，这钱以后还我。
我说，不用了。
这是我该出的。
爸没再说话。
我送妈回家。
在家里，我对爸说。
“爸，我接妈去我那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不行。”
爸不同意。
“你妈得在家。”
“我照顾她。”
“你照顾？”
我看着爸。
“妈腰不好，你给她按过几次？”
“妈头疼，你陪她看过医生吗？”
“妈住院，你陪过夜吗？”
“爸，妈跟着我，我保证她过得好。”
“你保证？”
爸冷笑。
“你拿什么保证？”
“就你那小房子？”
“就你那点工资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国栋。”
妈开口了。
“我跟小雨去。”
“我想我闺女了。”
“想去她那住段时间。”
“不行！”
爸拍桌子。
“你是我老婆！”
“得在家！”
“家？”
妈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哭了。
“国栋，这是家吗？”
“这是你家。”
“是你和儿子的家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在这个家，过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伺候你，伺候儿子，伺候这个家。”
“我得到了什么？”
“你骂我生不出儿子的时候，想过我是你老婆吗？”
“你把钱全给儿子的时候，想过我吗？”
“我生病，你第一反应是找女儿要钱的时候，想过我吗？”
“国栋，我不欠你的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“我想跟我闺女，过几天清净日子。”
“行吗？”
爸张着嘴。
说不出话。
妈站起来。
“小雨，帮妈收拾东西。”
“哎。”
我扶着妈。
进了里屋。
爸坐在客厅。
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我带妈回了城里。
房子不大。
六十平。
两室一厅。
妈住次卧。
我给她换了新床单。
新被子。
买了新睡衣。
新拖鞋。
妈在房子里转。
摸摸这儿。
摸摸那儿。
“真好。”
“我闺女有房子了。”
“真好。”
“妈，以后你就住这儿。”
“我养你。”
“好。”
妈笑着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闺女养我。”
“我享福了。”
妈在我这儿住了三个月。
气色好了很多。
每天给我做饭。
等我下班。
周末我带她逛公园。
逛超市。
买衣服。
妈总说，别乱花钱。
但每次穿上新衣服。
都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我闺女买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邻居见了。
都说，这是你妈呀，真年轻。
妈就笑。
“我闺女孝顺。”
是啊。
我孝顺。
但只孝顺该孝顺的人。
爸打过几次电话。
问妈什么时候回去。
妈说，再住段时间。
爸就不说话了。
弟弟也打过。
一次是借钱。
说车贷还不上了。
让我借他两万。
我说，没有。
他说，姐，我有急用。
我说，我也有急用。
他挂了。
再没打过。
又过了半年。
妈说，想家了。
想回去看看。
我说，我陪你回去。
我们回了县城。
家里很冷清。
爸一个人。
坐在沙发上。
看电视。
看见我们。
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妈放下东西。
“吃饭没？”
“没。”
“我给你做。”
妈进了厨房。
我和爸坐在客厅。
沉默。
很久。
爸开口了。
“你妈在你那儿，挺好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胖了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小雨。”
“爸之前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抬头看爸。
他低着头。
看着地板。
“爸不是不疼你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闺女是别人家的。”
“得紧着儿子。”
“现在想想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
“爸错了。”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
“你也是我孩子。”
“我不该偏心。”
“不该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爸老了。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
“但……晚了。”
爸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。
“你弟……车被收了。”
“房贷也欠了三个月。”
“银行要起诉。”
“小雅跟他分手了。”
“他现在……天天喝酒。”
“不务正业。”
“我管不了了。”
“爸这辈子……”
“失败啊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说没关系？
我说不出口。
说活该？
我也说不出口。
我只能沉默。
妈端着菜出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
饭桌上。
爸给妈夹菜。
“你爱吃的鱼。”
“多吃点。”
妈嗯了一声。
给我夹菜。
“小雨也吃。”
“嗯。”
这顿饭。
吃得很安静。
但。
不难受。
临走时。
爸送我们到门口。
“秀兰，还回来不？”
“回来。”
妈说。
“过段时间再回来。”
“你……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雨。”
爸看着我。
“常回来。”
“你妈想家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爸，你也保重。”
爸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好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下楼。
上车。
从后视镜里。
我看见爸还站在那儿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看不见了。
回去的路上。
妈说。
“你爸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弟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家……散了。”
“妈，你还有我。”
“嗯。”
妈握住我的手。
“我闺女好。”
“我闺女，最好。”
我笑了。
“妈，以后我养你。”
“我让你享福。”
“好。”
“享福。”
车窗外。
夕阳西下。
天边一片红。
像火在烧。
烧完了。
天就黑了。
但明天。
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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